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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與進步:孔德的實證主義之一---孔德的思想背景

作者 特約專欄作者:趙越勝

[提要]孔德Auguste Comte (1798-1857) 的實證主義理論集中體現了十九世紀上半葉法國思想中科學主義的一支。他繼承法國啟蒙哲學,推崇知識、科學進步的傳統,但他又批評啟蒙哲學,不滿足於啟蒙哲人坐而論道的抽象討論,而要尋求能直接用於改造社會的理論。

孔德的思想背景  聖西門主義

問:我們知道法國進入19世紀之後,社會政治運動風起雲湧,法國的思想品格也有了不同的面貌,似乎社會政治理論的討論超過了對純哲學的關注。

答:你的判斷很準確。我們上次講的邁斯特這類思想家,被雨果、聖伯夫、法蓋等大文人判定是過時人物,人進了19世紀,心思仍在中世紀。19世紀最重要的特點是完成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美國史學大家雅克·巴爾贊對現代史有一個大的分期,1500-1660年,當時社會的中心問題是宗教應當信什麼;1661-1789年社會的主導問題是,如何確定個人的地位和政府的模式;1790-1920年,人們思考的主要問題是以何種方法來實現社會和經濟平等。孔德的思想活動,正是在這第三個階段中。所以他考慮的問題,主要是社會問題。社會學這門學科就是他創立的。但是要了解孔德,我們必須要提到另一位重要人物,聖西門 (Claude-Henri de Rouvroy de Saint-Simon), (1760- 1825),,他可以說是孔德的導師。孔德1817年開始給聖西門當秘書,聖西門自己也貧窮潦倒,只給孔德發過三個月的薪水,但孔德仍一直與他合作,直到1824年。

問:馬克思是不是也受過聖西門的影響?

答: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之一,就是聖西門、傅立葉的空想社會主義。聖西門也是一位傳奇性的人物,他1760年出生在巴黎一個貴族家庭,他自己聲稱他的家族是查理曼大帝的後裔。也有些不確定的文獻材料,說他的族系是出自菲利普-奧古斯特。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在他的祖輩中,有一位聲名顯赫的人物,他就是記載路易十四朝各類奇聞逸事的聖西門公爵,他的那部著名的《回憶錄》,是研究路易十四時代不可缺少的史料。聖西門出生時,已是家道中落,他又是個不安份的人,17歲就從軍前往美洲參加美國獨立戰爭,戰爭中他受傷被俘, 被釋放後回到法國。他雖身為貴族,卻是一腦子革命思想。因為他年輕時曾經是百科全書派的幹將達蘭貝爾的學生,因此他是在啟蒙思想的影響下成長起來的。他從美國回來後宣稱自己要為人類自由而戰,所以法國大革命一爆發,他就投身進去,在革命過程中他也是起伏不定。他利用革命時期混亂的局面,搞過投機生意,發過財,又破了產,還被雅各賓黨關進了監獄。大革命狂潮過去之後,聖西門反而表現出了理論才能,他開始發表文章,關注社會改造和政治經濟制度。在他身旁聚集起一群信徒,號稱聖西門派,孔德就是其中的一人,而且成了聖西門信任和依仗的秘書。

問:聖西門這一派當時在法國影響大不大?

答:應該說影響還是比較大的。因為他的學生和擁護者舉起了聖西門主義這面大旗,他本人的學說很龐雜,可以說論述得也不是很清晰。倒是在他身後,他最重要的學生巴紮爾、安凡丹、羅德里格等人,出了一部很重要的書《聖西門學說釋義》,比較系統地闡發了聖西門主義。我先簡要地給聽友們介紹一下聖西門思想,因為這和我們後面講孔德有很密切的關係。聖西門最重要的想法,是工業實業思想。他寫了《論實業制度》《實業家問答》來闡明他的觀點。在他看來,社會要改良,人們要追求幸福生活,不是靠上層階級的賜予,而是靠科學進步和實現這些科學構想,把它們轉化成實際社會財富的實業家。在他心目中,一切在社會生產領域從事實際勞動的人,都是實業家。所以他說,一個國家沒有那些王公大臣,元帥主教,都沒有關係,但你要是沒有科學家、實業家、能工巧匠、農夫、銀行家,那麼這個社會就是沒有靈魂的。社會是靠那些聰明勤勞的實業家在推動的,這有點像我們現在講的企業家精神。第二點,社會運轉的領導階層,不應是上流社會的那些遊手好閒的人,而應該是各類精英,銀行家、工廠主、科學家、技術人員、會計等等,只有他們才具有知識和指導社會的本事,所以人們公認聖西門是專家治國論的創始人。這些面向實業、來自實業的精英,本能地了解,人的自由就建築在實業之上,所以他們活動的目的就是“一切通過實業,一切為了實業”。在這個思想指導下,那些政治鬥爭就可以用一個標準衡量,能推動國家實業發展的政治階層就是好的。他甚至認為,政治科學能轉化為實業科學。

問:這種政治階層的畫分法,好像影響了馬克思。

答:對。馬克思所謂無產階級,也就是大工業中的工人是革命先鋒隊的想法,就是受到聖西門的啟發,只是馬克思把各個社會階層的關係,規定為階級鬥爭的關係了。第三,聖西門提出了計畫經濟的思想,因為他相信用科學管理的社會可以準確地分配資源,讓社會生產依照社會所需進行。但是聖西門並不要廢除私有制,而只是幻想可以通過科學調整社會生產的盲目性。第四,他提出一種以議會為基本構成的民主制度,就是議會制。這個議院由發明院、審查院、執行院三院組成,這三院都由有能力的科學家、發明家和實業家組成。這個政治結構,簡直像個專利局。因為在聖西門看來,傳統政治簡直就是瞎鬧,政治應該就是科學管理的代名詞。恩格斯很是欣賞聖西門的這個看法。第五,聖西門提出按才能和貢獻來分配財富,這又是按勞分配的先聲,因為在聖西門看來,不勞動者不得食,所以王公貴族實際上是不勞而獲的寄生蟲、剝削者。社會財富的分配只能以個人對社會的貢獻為標準。第六,聖西門的最高原則是為最大多數人謀求最大的福利,而要讓全社會都認同這一點就必須有共同信仰,所以在他晚年,他又提出了“新基督教”的構想,他希望把基督教中那種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救助弱小的博愛思想,當作調節社會衝突的原則。我們可以看出,聖西門的這套思想,深深影響了馬克思。所謂“科學社會主義”這個概念,就是把聖西門的某些觀點激進化,但是在實踐中,蘇俄布爾什維克黨卻用這套理論造就了人間地獄。徐志摩說得好:“俄國人相信天堂是有的,是可以實現的。但是在現實與那天堂之間,隔着一個血海,人類得度過這血海才能登彼岸,於是他們決定先實現那血海”,而我們知道,所謂蘇俄共產主義便是掉進永遠不可能得救的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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